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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臘神話象征與尼采超人的自由意志

      作者:admin 來源: 日期:2018-6-11 14:50:33 人氣:0 標簽:原創: 李詠吟 美學與時代



      浙江大學中文系《中文學術前沿》2018年夏季號

       

      摘要:尼采詩歌創作,與古希臘神話有著密切的聯系,尤其與狄奧尼索斯神話關系緊密。通過詩與神話的聯系,尼采建立了自己的超人哲學,顯示出獨特的生命意志原則。

       

      1、尼采的古典希臘想象及其哲學詩歌

      尼采是否詩人?這是個問題。在德國,文學教授往往很少討論尼采的早期詩歌,甚至對尼采中后期的哲學詩歌也很少討論,不過,哲學家對尼采的中后期詩歌創作相當重視。從《尼采全集》中可以看到,尼采確實創作了大量詩歌,只不過,他早期的詩歌顯得比較單薄,后期的詩歌則充滿思想力量,與通常的抒情詩歌確實有些格格不入,事實上,與一般意義上的詩人也存在著很大不同,因為尼采詩歌的朗誦效果和抒情效果不足。也可以說,尼采的詩歌,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歌,而是哲學意義上的詩思,即通過詩歌而思想。如前所言,尼采的詩歌,可分為早期與晚期兩種。早期詩歌大多是習作和抄本,短小精悍,有點幼稚,但是,他后期的詩歌,《狄俄尼索斯——酒神頌歌》和《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則極具思想深度,甚至可以說,尼采的詩歌,是把詩歌當作哲學來寫。他的詩歌最偉大之處,就是詩歌即哲學,但從根本上說,是詩,而不是嚴格意義上的哲學,這與他的表達方式有關。與此同時,他又把哲學寫成斷片的詩,不過,從根本上說,不是詩,而是原初思想意義上的哲學。這種詩與哲學的獨特關系,是尼采思想的根本價值所在。青少年時代的尼采,充滿著對詩歌的熱愛以及強烈的詩歌創作沖動,這相當重要,唯有對詩歌的熱愛,他才能對古希臘詩歌與哲學有如此深刻的理解。詩歌創作沖動,自然,要考察詩歌創作的目的,但是,尼采好像并沒有經受太多艱難的思考,他直接抓住了詩歌的思想本質,通過詩歌進入了思的領域,雖然這些詩歌在形式與韻律上并沒有真正自由的美感。正是在對詩的理解中,正是在德國對希臘文化價值的民族性追求中,尼采在古典語言和古典作品的學習過程,接觸到了希臘文化自身。在普遍化的希臘文明學習和追求中,尼采開始真正理解古希臘文明本身。在酒神頌歌中,尼采寫道:“只是小丑!只是詩人/只是說著花言巧語/借小丑的假面說出些花言巧語/在誑騙的語言懸橋上踅來踅去/在虛幻的天空之間的/謊話彩虹上面/悠悠蕩蕩——/只是小丑!只是詩人!”[1]在組詩之一的《遺愿》中,他還寫道,“在戰士中最快活的人/在勝利中最慎重的人/在自己的命運之上樹立一個命運/嚴厲,返思過去,預想未來?!盵2]在《火的信號》中,他寫道:“這炷火就是我的靈魂本身/它的靜靜的烈焰向上燒,向上燒/永不知足地探求新的遠方/查拉圖斯特拉為何逃避獸與人/他為何突然逃出一切堅實的陸地/他已經認識到了六重孤獨/但大海本身對他還不夠孤獨/島讓他攀登,他在山頂化為火/現在,為了尋求第七重孤獨/他把釣鉤甩過頭頂投下去?!盵3]在《太陽沉落了》中,他寫道,“我活著的一天/近黃昏了/你的眼睛已失去/一半光輝/已涌出像露珠/一樣的眼淚/白茫茫的海上已悄悄流過/你的愛的紫氣光華/你的最后的遲滯的永福?!盵4]在《阿里阿德涅》中,他寫道“不/回來吧/帶回你的一切折磨/我所有的眼淚/形成小河向你流去/我最后的心中之火/為你燃燒起來/哦,回來吧/我的未識之神!我的痛苦/我的最后的幸福!”[5]在《最富裕者的貧窮》中,他寫道,“去吧,去吧,你們/露出陰郁眼光的真理/我不想在我的群山上/看到嚴厲焦躁的真理/今天,真理閃著微笑的金光/走近我身旁/被陽光照得媚人,被愛燃燒成褐色/我只從樹上摘取成熟的真理?!盵6]“我的靈魂/貪婪地伸出舌頭/已經舔過一切善與惡的事物/鉆進過一切的深底/可是總是像軟木塞一樣/總是再浮上來/像油一樣飄在褐色的海面上/由于這個靈魂,我被稱為幸福的人?!盵7]“誰是我的父母/難道我的父親是富裕王子/我的母親是靜靜的微笑/難道他們倆結婚/生下了我這個謎的野獸/我這個光之怪物/我這個一切智慧的揮霍者——查拉圖斯特拉?”“你想要贈送,送掉你過剩的財富/可是你自己就是富得過剩者/放聰明些,你這個富人/先要把你自己贈送掉,哦,查拉圖斯特拉!”[8]這一組詩,在《狄俄尼索斯——酒神頌歌》名下,共有九個篇章,寫于《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之后,其中,保持了長詩的寫作情調,諷刺與自語,得到充分表達,詩歌意象孤獨而悲壯,但因為嘲諷的語調,在悲劇中始終洋溢著特別的激情,即使是孤獨與死亡,也是悲壯的。在《不情愿的門徒》中,瑞得爾寫道:“尼采的‘狄俄尼索斯頌歌’所發揮的作用,正如席勒的哲學抒情詩所發揮的作用。席勒去后一個世紀,這些頌歌似乎開始表達孤零零的個人自我的痛苦。尼采以第一人稱寫下這些頌歌,似乎在表達尼采發現永恒復返觀念的個人經驗;而詩人的自我,則被還原為一個傻瓜的功能——‘只是一個傻瓜!只是一個詩人!’——詩人的自我扮演了智性的角色,即認識它自己并折磨它自己,并在這個角色中揭掉面具:‘自我的認識者!自我的劊子手!’這是一幅心理的自畫像,在它背后,浮現出一個現代人的心靈,這個現代人被它自己的意識折磨著,渴望將其自身完全沉浸在生命的生動歡樂之中?!盵9]

      尼采對荷馬的解讀,為此,尼采專門作過《荷馬與古典語言學》的講演,在這篇文章中,尼采就注重從文本出發,理解荷馬史詩背后所蘊含的文化價值。荷馬為何要寫史詩?為何要這樣創作史詩?史詩的根本價值,不是個人,而是英雄。更重要的是,如何通過英雄價值確立個人價值原則?英雄的價值不是為了確立特殊價值而是為了尋求普世價值,英雄也是人,英雄的價值不能超越普世價值之上,尋求特殊價值。事實上,許多專制文化傳統下的英雄價值,就是為了確立等級價值,形成不平等的價值原則。在《尼采著作中的德國古典主義者歌德》中,施萊希塔說,“從尼采1869年5月在巴塞爾發表的就職演講時起,直到1872年,諸如Deutschtum(德意志性)和Hellenentum(希臘性),authentic Deutschtum(真正的德意性)和authentic Hellenentum(真正的希臘性)等,這些孿生性概念就是尼采提到歌德時的主要詞匯,因為它們是互相關聯的概念?!盵10]在系列演講中,“尼采都在呼喚溫克爾曼和歌德,有時還有席勒,稱他們為先驅,開啟了關于古代希臘的一種新的、決定性的理解。尼采說,正是通過這幾個人,‘德意志性格’達到了一種人們過去認為不可能的‘文化和教育水平’。使德國人得到更新和復興的,總是‘希臘的故鄉’:這里是德意志精神的圣地,最內在的德意志存在之圣地,德意志最優秀的民族代表的圣地。這一事業已經有了一個如此輝煌的開端,他的聽眾以及廣大后代們的使命就只是將這一事業繼續下去?!盵11]在《悲劇的誕生》中,尼采說,“荷馬的崇高是不言而喻的,作為個人,他訴諸日神的民族文化,猶如一個夢藝術家訴諸民族的以及自然界的夢的能力。荷馬的‘素樸’,只能理解為日神幻想的完全勝利。真實的目的被幻想遮蓋了,我們伸手去抓后者,而大自然卻靠我們的受騙實現了前者。在希臘人身上,‘意志’要通過創造力和藝術世界的神化作用直觀自身。它的造物為了頌揚自己,就必須首先覺得自己配受頌揚。所以,他們要在一個更高的境界中再度觀照自己,這個完美的靜觀世界不是作為命令或責備發生作用。這就是美的境界,他們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鏡中映象——奧林匹斯眾神。希臘人的‘意志’用這種美的映照來對抗那種與痛苦和痛苦的智慧相關的藝術才能,而作為它獲勝的紀念碑,我們面前巍然矗立著素樸藝術家荷馬?!盵12]

      尼采對悲劇家的解讀。希臘悲劇可以形成不同的解讀,為何要寫作悲劇,時代的氛圍真的適合悲劇嗎?悲劇最初起源于嚴肅而神秘的宗教思考,源于對自然的至深恐懼?;蛘哒f,希臘宗教文化氛圍本身無所謂悲慘還是喜悅,只是因為宗教本身具有自己的嚴肅性。悲劇作家夸大了人類生活的悲劇,這種悲劇的夸大,不僅讓人們對國王家族生活悲劇或英雄生活悲劇形成同情性或敬畏性認識,而且能讓人類對自身生活的意義能夠形成嚴肅的反思。悲劇作為命運的意義就在于此,人們更愿意承認命運,卻不愿意承認道德或理性的過失。尼采重視悲劇的命運意義,服從命運或抗爭命運,就是自身價值的體現。尼采最驚嘆索??死账沟膬r值,也認可埃斯庫羅斯的價值,但是,他對歐里庇德斯卻指否定性評價,對于阿里斯多芬則更不以為然。命運與輪回觀念,對于尼采這個強調個人強力生命意志的人來說,這是否矛盾?尼采一方面畏懼命運,另一方面則反抗強力意志。悲劇是人類生活的普遍性境遇,這倒不是從生活本身來發現,而是要從生命的內在本質來看,人確實每天皆在奮斗,皆在抗爭,有時好像還在得志,但是,人又擺脫不了命運的糾纏,要面對死亡、競爭、沖突、欲望,在不停地追求中獲得了暫時性幸福,最終只能奔向死亡。當然,喜劇承認人的命運的不可克服性,把一切命運的神秘安排視作快樂,達觀地隨生活的悲劇,使悲劇生活充滿人的智慧的喜劇性情調。不過,尼采并沒有承認悲劇的這種達觀,他還是重視命運自身,而且不愿意從道德或理性方面解釋悲劇,悲劇就是意志的巨大沖突。在《尼采和悲劇之死:一個批評》中,考夫曼說,“在其第一本著作中,關于悲劇的誕生、關于埃斯庫羅斯和歐里庇德斯、關于悲劇的死亡,尼采統統搞錯了?!薄盁o論是《悲劇的誕生》,瞠是尼采的其他早期著作,都不應該拿來與尼采的后期著作(從《快樂的科學》開始)相比。人們普遍過高估計了《悲劇的誕生》,而后期尼采才真的取之不竭!”[13]

      尼采對悲劇時代的哲學解讀。尼采對悲劇時代的哲學也有特別的解釋,他主要關心前蘇格拉底哲學的真實意義。尼采如何理解巴門尼德、赫拉克利特、恩培多克勒?他從這些悲劇哲學家那里看到冷峻與超越的思想力量。在《尼采和古代世界研究》中,瓊斯說,“尼采在‘我們語文學家’中說,偏愛古典研究只是由于對古代其他部分無知;是由于對希臘人人性(humanity)的虛假理想化,其實希臘人的人性少于印度人或中國人;是由于教師們的自以為是;是由于從羅馬人那里繼承來的贊美希臘人的傳統;是由于支持或反對基督教的偏見;是由于人們以為,在挖掘得如此之深的地方,不可能沒有金子;是由于從語文學研究獲得的才能和知識??傊?,這種偏愛源于無知、虛假偏見、錯誤推理和職業興趣。尼采還談到逃離主義(escapism):Flucht aus der Wirklichkeit(逃離現實)。這種偏愛的根據,已經一個接一個地被清除了,有一天人們將會注意到這一點。尼采認為,許多語文學家只是由于偶然才進入這個職業,實際上并不適合這個職業?!盵14]“尼采決心犧牲作為一個整體的古代這一概念,集中注意古希臘思想的真正有創造的時期。維拉莫維茨問,‘我們可以為語文學做什么?’尼采則更愿意問,‘語文學可以為我們做什么?’對于古典主義者(尼采的立場與他們頗多共同之處)而言,古代人提供了一個模式,一個關于卓越(excellence)的理想標準;而對于歷史主義者來說,按照其相對主義觀點,根本就不存在什么模式或理想標準?!盵15]

      尼采對希臘文明本質的理解,是通過悲劇和音樂,神話和哲學入手的。他發現,日神精神與酒神精神是希臘文化的本質象征。尼采不是簡單地從古典角度考察希臘文明,看得出來,他遵守古典學的一般規則,即從原始文本出發,形成自己的價值判斷。他始終是認真地講解文本,但不是對文本進行學術考證或語言分析,而是深入發現文本背后的思想文化內涵。尼采的思想具有自己的時代感,帶有時代的鮮明生活烙印,他以自己的時代最富想象力的思想面對古代生活的文明象征價值。

       

      2、反基督道德與狄俄尼索斯的象征價值

      敵視基督,反對基督教,重估一切價值的嘗試,皆與尼采對基督教的批判有關。古希臘文化,在德國人心中,既有基本性的理解,又有個人性理解。應該說,個人性理解作為創造性的哲學或詩學理解方式,更加強烈地考驗著古典學家們或希臘文化解釋者。在《悲劇的誕生》中,尼采談到了日神精神與酒神精神,但是,他特別強調酒神的象征意義。為什么尼采如此強調古希臘文明的酒神精神價值呢?

      批判基督教的合理性與目的性,他是為了回到生命并且重視生命意志本身。反對在當時占絕對主導地位的基督教,是德國知識界,特別是德國思想文化界的先鋒派的主導思想方向。為什么要批判基督教?尼采并不是第一個批判基督教的人,事實上,基督教的革新本身就是德國思想的傳統,他們一方面信仰基督教并堅守節日儀式,另一方面則強調基督教道德的腐朽。尼采敵視基督教,首先在于基督教的上帝絕對中心的觀念。一切以上帝來律法,自然對人日常生活或情感意志形成束縛,特別是按照教義定的上帝律法,人的生活受到許多束縛,這就是基督教道德革命之根源。第二,批判基督教是為了否定那些借基督教維護自身利益的偽信者或得利者。第三,批判基督教也是在希臘文化崇拜下的必然選擇,當德國人與法國人選擇了不同的文化道路時,希臘思想的地位就確立了,而且,德國知識界對希臘的美化和推崇,在大學教育中,古典語文學的中心地位的確立,這一切皆能夠吸引叛逆的心靈。

      應該說,否定和批判基督教信仰或教義是容易的,但是,尼采應該如何尋求新的思想地基呢?其實,尼采也并沒有什么新法,或者說,他并不像他的查拉圖斯特拉找到了自己的道路,他還是走著德國知識界先鋒者共同認可的道路。尼采的思想選擇或思想道路并沒有特別的,但是,尼采對希臘文明的接受,或者說,尼采對希臘思想文化和文明特質的解釋,有著自己的創造性和獨特性。尼采發現了阿波羅和狄俄尼索斯,而且,特別賦予了狄俄尼索斯以特殊的文化象征意義。

      狄俄尼索斯到底有怎樣的文化象征價值?這先要考察狄俄尼索斯神話。他是農牧神,也是酒神,他是春神,生育之神,也是秋神,豐收之神。狄俄尼索斯有著生命的全部豐富、歡樂性和痛苦性,不能把狄俄尼索斯想像成純粹的歡樂之神。狄俄尼索斯與希臘諸神的聯系,與其他神的文化特征的關聯。在奧林波斯神系中,有許多神充滿著特別的神性,具有莊嚴肅穆的特征。在《尼采與狄俄尼索斯傳統》中,鮑默說,“尼采聲稱自己是‘第一個理解’、‘發現’并‘認真對待’狄俄尼索斯的人,是第一個描述其‘心理學’意義并將其‘轉變’為一個哲學體系的人,這是有意夸大其辭。在尼采之前,溫克爾曼、哈曼和赫爾德早已發現、理解并表達了狄俄尼索斯概念。諾瓦利斯和荷爾德林以詩性靈感(poetic inspirition)的形式把狄俄尼索斯與基督教因素結合起來;海涅和哈薩克默林(Robert Hamerling,在尼采那個時代,這位小說家風靡一時)也預示了尼采的著名對立:‘狄俄尼索斯反對那被釘十字架者’;德國浪漫派在神話研究和古典時代研究領域中早已運用到阿波羅和狄俄尼索斯的對立,且已達幾十年之久??肆_伊策(Friedrich Creuzer)和巴霍芬(Johann Jakob Bachofen)也已寫下了卷帙浩繁的著作,將希臘、埃及和印度的秘密宗教儀式置于狄俄尼索斯的統帥之下;而大約在尼采之前六十年,謝林在其《神話哲學》(Philosphie derMythoologie)和《天啟哲學》(Philosphie der Offenbarung)中,已經在一種‘三重狄俄尼索斯’概念的基礎上,描述了古希臘精神的發展,并把狄俄尼索斯與阿波羅相對照,認為前者是藝術家和詩歌天才具有的一種不羈而醉狂的創造力量。因此,人們當然可以說,尼采自我聲稱的優先性,僅限于他將狄俄尼索斯‘轉變’為一種‘哲學激情’(philosophical pathos)這方面而已,也就是說,尼采只不過首先把狄俄尼索斯轉變為一種老生常談(cliche)而已。但我們不得不承認,在這方面,他干得確實漂亮,他的宣傳也極其成功,結果,我們因此竟至于忘掉了狄俄尼索斯概念的漫長而重要的史前史,忘記了狄俄尼索斯在早期德國浪漫派中的顯圣(epiphany),凡此種種,我們忘得一干二凈?!盵16]“尼采之前真正的狄俄尼索斯傳統,主要主要見于晦澀難解的半學術作品,基本反映的是一種浪漫主義的哲學和神話學,實際上是由一幫傾向哲學和文學批評領域的古典語文學家完成。我們不要忘了,作為一個古典語文學教授(正式時間直到1878年),尼采屬于這一職業群體。有幾位作者站在古典語文學領域之外并主張一種想像的浪漫主義神話學(imaginary romanticmythology);我以為可以表明,就狄俄尼索斯概念來說,尼采受這幾位作者的影響極大?!盵17]

      尼采賦予了狄俄尼索斯那些生命特性?首先,尼采認為狄俄尼索斯象征著希臘文化的酒神精神,酒神精神即生命的狂歡自由。生命中有著無限偉大的力量。

      其次,狄俄尼索斯象征著大地?!霸诰粕竦哪Яχ?,不但人與人重新團結了,而且疏遠、敵對、被奴役的大自然,也重新慶祝她同她的浪子人類和解的節日。大地自動地奉獻它的貢品,危崖荒漠中的野獸也馴良地前來。酒神的車輦滿載著百卉花環,虎豹駕馭著這彩車行進?!盵18]

      第三,狄俄尼索斯象征著交配、欲望、歡樂、成熟和豐收,象征著肉身生命的解放與歡樂?!霸谶@驚駭之外,如果我們再補充上個體化原理崩潰之時從人的最內在的基礎即天性中升起的充滿幸福的狂喜,我們就瞥見了酒神的本質,把它們比擬為醉乃是最貼切的?;蛘哂捎谒性既巳汉兔褡宓捻灨枥锒颊f到的那種麻醉飲料的威力,或者在春日熠熠照臨萬物欣欣向榮的季節,酒神的激情就蘇醒了,隨著這激情的高漲,主觀逐漸化入渾然忘我之境?!盵19]

      第四,狄俄尼索斯象征著與阿波羅互補性的生命力量,它充滿著歡樂和祥和,陽光與燦爛,生命的一切美好皆在這兩尊美神的象征中?!跋ED人在他們的日神身上表達了這種經驗夢的愉快的必要性。日神,作為一切造型力量之神,同時是預言之神。按照其語源,他是‘發光者’,是光明之神,也支配著內心幻想世界的美麗外觀。這更高的真理,與難以把握的日?,F實相對立的這些狀態的完美性,以及對在睡夢中起恢復和幫助作用的自然的深刻領悟,都既是預言能力的,一般而言又是藝術的象征性相似物,靠了它們,人生才成為可能并值得一過?!盵20]

       

      3、狄俄尼索斯的文化象征與超人精神哲學

      尼采不只是單純地討論狄俄尼索斯,更重要的是,他在進行詩歌創作,正是在詩歌創作中,他賦予了詩歌以新的文化意義,這就是超人的發現,查拉圖斯特拉形象的創建。超人做了什么?為什么要這么做?超人看世界的方式對嗎?為什么要按照超人的看法看待世界?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作為經典話語方式,是否具有神圣命令的價值?

      尼采不滿足于寫神,不滿足以神象征生命。他要創造出一個神,真正屬于自己的神,帶著自己的面目,自己的精神和風采的神。尼采為此寫了一部長詩,即《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在這首偉大的詩篇中,他創造了超人查拉圖斯特拉的形象,其實,不能說創造,而是說尼采命名了超人的形象。他不是通過敘述來創造形象,也不是通過抒情來創造形象,這個超人突然就從山上下來了,他厭惡人類而上山修煉,當他修煉完成之后,就來到人間,他就是為了拯救人類而來,但不是基督式拯救,不是犧牲式拯救,而是預言式拯救,警示性拯救,甚至也可以說,只是對人類宣揚真理,并不是真正意義的拯救。在《尼采與伏爾泰及盧梭的關系》中,黑勒說,“在尼采看來,伏爾泰和盧梭之間的立場沖突如下:伏爾泰熱愛、贊美并維護文化和文明,將其看作對自然狀態、自然的殘忍和人之掠奪性的動物本性的勝利。盧梭,從怨恨起家的道德家,認為不公正、殘忍、腐敗與文明和文化狀態生而俱來,并宣稱他的烏托邦乃是自然狀態,希望以此給被壓迫者的反叛活動賦予一種好良心”“尼采反對伏爾泰的看法:用文化(Kutur)來對抗文明(Zivilisation)。尼采重新構想文明問題,他宣稱,在盧梭和伏爾泰的沖突中,這一問題并沒有得到解決。尼采希望人變得更自然——但完全不是在盧梭的意義上(或他賦予盧梭的意義上)。人將變得更不可信任、更懷疑、更強壯、更自信和更自我依靠;的確,正如自然本身一樣,人將變得更非道德(amoral)人不可能返回某些理想的過去,不可能革命性地廢除文明,從而獲得他的這種非道德性質,人只能在前進中獲得這種非道德性質?!盵21]

      超人的身份特性。彼珀解釋道,“超人不是那種超級人,超人就不是人,不是個體,而是一種活動的名稱,一種個體積極性的名稱。這種活動有著超越出去和回歸自我的一般結構。所超越出去的人是人,但是超越所發生的并不是擺脫自己意義上的那種脫離開人,而是人的自身朝著自我的方向超越。作為人類的人在超人中實現完美。他并不迷失于或者固守于一個遙不可及的目標,而是在超越自我時主要及于自身。如果人們在時間上思考一下這個結構,那么人們或許可以說:邁向未來的每一步在充分意識到過去并在自身中包含超越植物、蠕蟲和猴子階段的人的角度上實現著。超人即是處在人類歷史性的結構的動力中產生出來的圖騰并且在這個圖騰中物質和精神的相互間保持平衡時,超人才成為大地之意義?!盵22]

      超人的叛逆性與高傲性。在《尼采與伏爾泰及盧梭的關系》中,黑勒說,“我們應該回到這一矛盾:高貴的趣味與野蠻人的趣味、伏爾泰與莎士比亞或者伏爾泰與盧梭之間的矛盾。但是,我們在此僅限于繼續追蹤尼采和伏爾泰的關系。尼采對伏爾泰的大膽贊美不限于新古典主義悲劇模仿者伏爾泰——對于現代趣味來說,這個伏爾泰太乏味了。尼采有一個更容易讓人接受的判斷,根據這個判斷,伏爾泰‘還是最后一個偉大的Schriftsteller(作家),他對散文語言的處理,表明他擁有古希臘的耳朵,古希臘的藝術良心,古希臘的簡單和優雅?!盵23]

      超人眼中的世界,異化的世界,丑陋的世界?!安槔瓐D斯特拉三十歲時,離開他的家鄉和他家鄉的湖,到山里去。他在那里安享他的智慧和孤獨,十年不倦?!薄拔以敢赓浰秃头职l,直到世人中的智者樂其愚,貧者再度樂其富?!盵24]“人是聯結在動物與超人之間的一根繩索——懸在深淵上的繩索?!薄白哌^去是危險的,在半途中是危險的,回頭盾是危險的,戰栗而停步是危險的?!薄叭酥詡ゴ?,乃在于他是橋梁而不是目的:人之所以可愛,乃在于他是過渡和沒落?!盵25]“創造者尋求伙伴以及會磨他們自己的鐮刀的那種人。他們會被人叫做善與惡的否定者:可是他們乃是收割者和慶豐收者?!薄安槔瓐D斯特拉尋求共同創造者,查拉圖斯尋求共同收割者和共同慶豐收者:他跟羊群、牧人和死尸有什么瓜葛呢!”“我要跟創造者、收割者、慶豐收者交往:我要指給他們看彩虹和超人的一切階梯?!盵26]

      超人的預言,生命即大地,生命即回到本身?!扒?,我是教你們做超人。超人就是大地的意思。你們的意志要這樣說:讓超人就是大地的意思吧!我懇求你們,我的弟兄們,忠于大地吧,不要相信那些跟你侈談超脫塵世的希望的人!他們是調制毒藥者,不管他們有意或無意?!盵27]“確實,人是一條不潔的河。要能容納不潔的河流而不致污濁,人必須是大海?!薄白⒁?,我教你們做超人:他就是大海,你們的極大的輕蔑會沉沒在這種大海里?!盵28]“瞧啊,我是閃電的宣告者,從云中落下的一滴沉重的雨點:而這個閃電就叫做超人?!盵29]

      彼珀說,“對于尼采本人來說,《查拉圖斯特拉》不僅在其諸多的著作中具有一種特殊地位,而且對于解釋者們來說也同樣意義非凡?!薄霸谀岵扇?,幾乎沒有一部書不是涉及‘查拉圖斯特拉’的?!钡吕掌澱f,查拉圖斯特拉是“超人之父和永恒輪回之源”。海德格爾說,“查拉圖斯特拉教導超人,因為他是同一物永恒輪回的教師。但是,反過來也可以說:查拉圖斯特拉講授同一物的永恒輪回,因為他是超人的老師。兩種學說屬于同一個整體的范圍?!睔W特曼(H. Ottmann)說,“《查拉圖斯特拉》是一部神話作品,一部并不想通報一種無法被其他人描述的‘超理性的信息’的‘詩歌神話’?!笨挤蚵嵝讶藗冏⒁?,“尼采本人與真正的查拉圖斯特拉的世界觀是何其接近?!盵30]彼珀的看法是,只要解釋了序言和第一卷,就把握了《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的全部?!靶蜓院偷谝徊糠肿畛鯓嫵闪诉@整部作品。只是在尼采仍然繼續撰寫起初并沒有計劃的續篇時,這一篇‘查拉圖斯特拉’才被宣布為第一部分?!蹦岵勺约涸趯懡o出版商的信中也說,“是否能夠將這三部分裝訂成冊?因為第一部分中的前言適用于整部作品?!薄安槔瓐D斯特拉序言和第一部分揭示出一種較為內在的完整性和完美性。所有的大標題:超人學說、自我超越學說、權力意志學說和永恒輪回學說,在這里已經使人感覺并認識到與隨后的部分具有一種指導性關聯?!盵31]

      “是什么原因把尼采同查拉圖斯特拉的名字聯系在一起?為什么他恰恰選擇了這一名字?”尼采曾經說過,“我一定要對查拉圖斯特拉——一位波斯人表示敬重:波斯人首先從整體上對歷史進行過思考。歷史發展延續進行,一位先知主宰著每一階段的發展進程。每位先知都有其冒險樂園,有其千年王國?!北绥暾f,“尼采在查拉圖斯特拉這一形象中,并不是想讓公元前六世紀之前在波斯授課的哲學家瑣羅亞斯德這一歷史人物重新復活,而是借用一個歷史人物的名字。尼采的查拉圖斯特拉只是一個藝術人物。因為根據尼采了解的情況,這位瑣羅亞斯德是第一位從歷史角度進行思考的哲人?,嵙_亞斯德將歷史進程視為一種發展的過程。在這一發展進程中,原本人格化、被想象的善,與一種同樣人格化、被想象的惡,始終處于一種相互斗爭的狀況,斗爭不斷地變化,以有利于這一方或另一方而結束,并且再一次重新開始?!盵32]

      在《三段變化》中,尼采說,“對于懷著畏敬之念的精神,強力的、負重的精神,有許多重負:精神的強力渴望重的、最重的負擔?!薄笆裁词侵刎??重負的精神這樣發問,于是它像駱駝一樣跪下來,甘愿被裝上很多的重負?!薄斑@一切最重的重負,負重的精神都把它們背在自己的身上,就像背著重負向沙漠的駱駝,精神也如此急忙地走進它的沙漠?!薄暗谧罨臎龅纳衬?,發生了第二段變化:精神在這里變成獅子,它要攫取自由,在它自己的沙漠里稱王?!薄熬褚苍选銘敗斪髯钌袷サ氖挛锶鬯含F在精神也不得不在這最神圣者里面看出妄想和專橫,精神要從它所愛者手里劫掠自由:為了這種劫掠,所以需要獅子?!薄昂⒆邮羌儩?,是遺忘,是一個新的開始,一個游戲,一個自轉的車輪,一個肇始的運動,一個神圣的肯定?!盵33]

       

      4、查拉圖斯特拉的文明預言與生命意志

      查拉圖斯特拉表達了那些文化生命意志?他是如何看待人類生活的?他是如何預言的?他是如何決斷的?他是如何言說生命的真理的?這些問題,不僅建立了尼采與古希臘文明的聯系,而且建立自己的生命意志哲學。他道說了文明的古典本質,同時,他又預言了人類文明的未來特質。既具有古典的傳統,又具有未來的預言。如何看待生命意志?

      一是意志的重要地位。通過超人形象,必須探討意志哲學,尼采的全部詩性思想討論的實際上是生命意志問題。人類充滿了生命的意志,自然意志與天地意志,神秘意志與權力意志,法律意志與情感意志,個人意志與集團意志,民族意志與國家意志,世界意志與政治意志,科技意志與軍事意志,意志的生活。意志是生命的根本,也是生命的沖突的根源,世界的全部快樂和痛苦皆源自于生命意志。理性的地位,在生活中總是讓位于意志,理性高于意志,但是,理性只具有警示作用,并不能完全控制意志,相反,意志經常操縱理性,當意志操縱理性并讓理性為意志服務時,此時,就存在極大的危害。在《道德的講座》中,尼采說,“我的自我,教給我一種新的自豪,我把它教給世人:別再把頭插進天國的沙里,而要自由地抬起頭,這大地之頭,給大地賦予意義的頭?!盵34]在《超越自己》中,“智慧最高者,你們的危險,你們對善與惡的評價的終止,并非來自河流:而是由于那種意志本身,追求強力的意志——無窮無盡地產生出來的求生的意志?!薄霸谖铱吹接猩叩牡胤?,我就發現有追求強力的意志;就是在奴仆的意志之中,我也發現有當主人的意志?!薄霸谟袪奚?、服勞、愛之眼光的地方:那里也就有要當主人的意志。這時,弱者通過隱蔽的小道偷偷進入強者的城堡,一直鉆進強者的心臟——在那里盜起強力?!薄斑@個秘密是生命本身告訴我的:‘瞧’,它說,‘自己必須不斷地超越自己者,就是我?!斎?,你們把這個追求產生的意志,或者稱為面向目標的沖動,面向更高者、更遠者、更復雜者的沖動:可是這一切只是同一個東西,同一的秘密?!盵35]

      二是意志的政治表達與財富表達。意志的政治表達,是意志得到充分體現的最好方式,不過,意志的政治表達必須是平等的,當平等的政治意志表達成為可能時,人們可以發現,政治意志之間充滿了較量,最可怕的是,意志的單向表達,即只有一方向另一方表達政治意志的權力,另一方面的政治意志完全被壓抑或剝奪。這是強力政治意志或專制政治意志作用的結果。政治意志也是分層的,有時它以國家政治意志來表達,這時,就面臨戰爭威脅,面臨著混亂的危險,有時以個的方式表達,政治意志往往必須服從法律意志,如果基于軍事意志或經濟意志,那么,政治意志通常就會形成真正的扭曲。在《新的偶像》中,尼采寫道,“國家乃是一切冷酷怪物中的最冷酷者。它也冷酷地說謊;這個謊言從它的嘴里爬出來:‘我,國家,就是民族?!薄斑@是謊言!從前創造各個民族,在他們頭上高懸一個信仰和一個愛的乃是那些創造者;他們就是這樣為生存服務?!薄皣乙延⑿酆驼扇肆_列在它的周圍,這個新偶像!它愛在沒有內疚的陽光下曬太陽——這個冷血怪物?!盵36]在《一千個目標和一個目標》中,尼采寫道,“任何民族,不首先對善惡作評價,就不能生存;可是,要想持續生存,這個民族就不應該按照鄰族的評價去作評價?!薄霸诿總€民族的頭上,都吊著一塊刻著善的石版。瞧,這是這個民族克服困難的記錄牌;瞧,這是這個民族追求強力意志的意志所發出的聲音?!盵37]“向來就有一千個目標,因為有一千個民族。只是要套住這一千個脖頸的枷鎖,現在還闕如,現在缺少一個目標。人類還沒有目標?!盵38]

      三是意志的法律表達與強力表達。法律意志有政治意志的影子,但法律意志是民族國家或集團意志的工具,法律意志必須通過理性來賦予,真正的法律意志應該建立在平等的基礎上,只有當自由民主平等的法律意志得到自由表達時,法律意志才具有效力。法律意志表達應該形成全民的尊重而不是法律意志表達形成意志反抗或復仇憎恨。真正的法律意志必須有自己的威嚴,任何違法者都必須受到法律意志的制裁,只有建立法律意志的真正神圣性,才能使法律意志形成真正的效力。在《夜歌》中,“我的贈予的幸福消逝于贈予之中,我的道德由于它的充實而厭倦它自己。不斷贈予的人,他的危險就在于他會喪失羞惡之心;不斷分配的人,他的手和心會由于純粹分配而起老繭。我的眼睛,看到乞求者的羞恥,不再溢出眼淚;我的手,感到獲取得滿滿的手的顫抖,變得硬邦邦?!盵39]

      四是意志的藝術表達。所有的意志皆受到限制,但是,藝術的意志表達則不受限制,雖然人們強調藝術的審美道德建構責任,不過,藝術意志應該最能體現個人自由意志,因為在藝術意志表達中,人的欲望意志得到證實。人的欲望意志最集中的體現,一是性欲意志,人們有性欲表達的要求,特別是面對美麗的性欲表達要求,二是自我意志,人們有權力表達的自由,即滿足自我的全部要求的意志。在《背后世界論者》中,尼采寫道,“我的弟兄們,寧可傾聽健康的肉體的聲音,那是更誠實更純粹的聲音?!薄敖】档娜怏w,完美的、正方的肉體,說話更誠實、更純粹:它談說大地的意義?!盵40]在《詩人》中,“確實,詩人的精神本質就是孔雀中的孔雀和虛榮的大海!詩人的精神想有觀眾:哪怕觀眾是水牛也行!可是我厭倦這種精神:我看到,精神厭倦它自己的日子來到了。我已經看到詩人們在改變,他們把眼光轉身自己。我看到精神的苦行僧來了:從詩人中成長起來的精神的苦行僧?!盵41]

      查拉圖斯特拉是什么樣的意志?他想要什么樣的意志?超人是否要我們完全服從他的意志呢?他是尊重別人的意志還是反對別人的意志,他如何看待意志的自由?超人的意志,通常具有蔑視化傾向,并沒有對人的同情和真正尊重,相反,他們生命意志的衰弱天生就應為奴。許多智力優越者的意志,經常表現為對常人意志的蔑視。只有理解了超人的意志才能真正理解狄俄尼索斯的價值。尼采就是要為人的意志進行立法,藝術的意志立法具有自己的重要意義,在藝術意志中,生命的意志完全藝術化了!《在幸福的島嶼上》,他寫道,“創造者自己,為了要做新生的嬰兒,他必須甘愿產婦,忍受產婦的陣痛。確實,我有一百個靈魂,一百條道路,一百個搖籃和陣痛的經驗。我已經告別過許多次,我深知使人心碎的最后的時刻?!薄俺酥涝杂白拥淖藨B向我起來?!盵42]在《違背意愿的幸?!分?,“我又孤獨了,我愿意孤獨,跟純潔的天空和遼闊的大海孤獨地在一起;我的周圍又是下午?!薄芭?,我的生命之下午!我的幸福也曾降到谷中去尋找宿泊之處:它在那兒找到這些開朗好客的靈魂。哦,我的生命之下午!我什么也沒有放棄,以便獲得一樣東西:我的思想的這種活的移植,我的最高希望的這種曙光!”[43]

      如何理解藝術意志相當重要?藝術意志,就是為了藝術的想象自由,我們的情感與意志有所思,所以,在藝術中就有幻化成自由的表達,更為重要的是,生活中有各種意志,這些意志同時又受到親情和理性的干擾,意志的表達造成生命的歡樂或痛苦,人們的生命意志具有奇特的力量,例如,愛欲意志或愛情意志,它通常使人做出不符合常理或違背理性的事情。藝術的意志自由,作為藝術作品,反過來,它又可以激活人們的自由想象。在《還鄉》中,“哦,孤獨??!你,我的故鄉的孤獨??!你跟我說話的聲音是多么快樂而溫柔!我們彼此不提出什么問題,也不發什么牢騷,我們通過敞開的大門互相敞開胸懷行走。因為在你身邊,一切都是敞開的,明朗的;在這里,連時刻也以較輕快的腳步奔馳。因此,時間在黑暗中,比在光明中,壓得更加沉重?!盵44]在《醉歌》中,尼采寫道,“一切快樂都想要一切事物永遠存在,想要蜜,想要渣滓,想要醉醺醺的半夜,想要墳墓,想要墓畔的眼淚安慰,想要鍍金的晚霞?!盵45]

      尼采其實就是一個矛盾,找不到方向,找不到正確的目標,他重估一切價值,并沒有找到真正的價值,他懷疑一切傳統,卻并沒有尋找到真正的道路。尼采是危險與恐懼,尼采是毀滅與享樂,尼采是在天地之間飛翔的孤鳥?!皞ゴ蟮恼缇褪牵喝苏驹趶膭游锏匠酥g的道路的中間點,把它走向黃昏的道路當作他自己的最高希望來慶祝:因為這是邁向新的黎明的道路。那時,走向沒落的人將把自己看成是一個走向彼方的過渡者而為它自己祝福;那時,他的認識之太陽將高懸在正午的天空?!盵46]尼采也總在批判或談論道德,他不滿意道德,又在制造道德。在《有道德的人》中,“可是我的說話將像野豬的豬嘴掘開你們的靈魂深處;我愿你們叫我犁頭。你們靈魂深處的一切秘密應該見見陽光;如果你們被掘開,被打破,曬在陽光里,你們的謊言就會從你們的真心話里被分離開來?!盵47]在《預兆》中,他寫道,“我的鷹醒來了,像我一樣崇敬太陽。它用鷹爪攫取新陽光。你們是我的真正的寵物;我喜愛你們??墒俏疫€是缺少我的真正的人!”[48]



      [1]《尼采詩選》,錢春綺譯,北岳文藝出版社,2003年,第156頁。

      [2]《尼采詩選》,第168頁。

      [3]《尼采詩選》,第173頁。

      [4]《尼采詩選》,第176頁。

      [5]《尼采詩選》,第181頁。

      [6]《尼采詩選》,第187188頁。

      [7]《尼采詩選》,第188頁。

      [8]《尼采詩選》,第190頁。

      [9]奧弗洛赫蒂等編:《尼采與古典傳統》,田立年譯,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265頁。

      [10]《尼采與古典傳統》,第245頁。

      [11]《尼采與古典傳統》,第246頁。

      [12]《悲劇的誕生:尼采美學文選》,周國平譯,北岳文藝出版社,2004年,第13頁。

      [13]《尼采與古典傳統》,第418頁。

      [14]《尼采與古典傳統》,第18頁。

      [15]《尼采與古典傳統》,第21頁。

      [16]《尼采與古典傳統》,第274275頁。

      [17]《尼采與古典傳統》,第293頁。

      [18]《悲劇的誕生:尼采美學文選》第6頁。

      [19]《悲劇的誕生:尼采美學文選》第5頁。

      [20]《悲劇的誕生:尼采美學文選》第4頁。

      [21]《尼采與古典傳統》,第210頁。

      [22]彼珀:《動物和超人之間的繩索》,第57頁。

      [23]《尼采與古典傳統》,第194頁。

      [24]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錢春綺譯,三聯書店,2007年,第3頁。

      [25]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第10頁。

      [26]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第19頁。

      [27]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第7頁。

      [28]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第8頁。

      [29]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第11頁。

      [30]彼珀:《動物和超人之間的繩索》,李潔譯,華夏出版社,2006年,第36頁。

      [31]彼珀:《動物和超人之間的繩索》,第89頁。

      [32]彼珀:《動物和超人之間的繩索》,第1920頁。

      [33]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第2123頁。

      [34]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第29頁。

      [35]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第128129頁。

      [36]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第4950頁。

      [37]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第61頁。

      [38]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第63頁。

      [39]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第117頁。

      [40]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第30頁。

      [41]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第147頁。

      [42]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第9293頁。

      [43]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第182183頁。

      [44]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第213頁。

      [45]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第395頁。

      [46]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第86頁。

      [47]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第101頁。

      [48]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第398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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